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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,下得像老天爷在倒洗脚水,泼得整个城市都透不过气来。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开一片片模糊而扭曲的光斑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像打翻了的廉价颜料盘,又被无数匆忙的车轮碾过,脏污不堪。空气又潮又闷,吸进肺里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子铁锈和垃圾堆捂馊了的混合气味。
我缩着脖子,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领口都磨得起毛的薄夹克裹得更紧了些,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。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流下来,有点痒,流进眼睛里,涩得难受。眼前这条狭窄巷子,活像城市肚肠里一段坏死的盲肠,两边是摇摇欲坠、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丑陋红砖的老楼,黑洞洞的窗口沉默地俯视着下面的一切。脚下坑坑洼洼,每一步都得小心避开那些浑浊的、漂浮着烟头和不明污物的积水坑。
巷子深处,唯一一点昏黄的光,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喘息,顽强地亮着。那是“通济当”的招牌灯箱,一个“当”字缺了右下角,只剩下半截暗淡的笔画,孤零零地悬在斑驳的木门上方。铜铃锈得厉害,挂在门楣上,风一吹,发出一阵干涩、喑哑的“嘎吱”声,比夜猫子的哭嚎还难听。
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沉重的、漆皮剥落得如同长了癞疮的木门。一股浓得化不开的、混合着陈年灰尘、朽木、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,猛地呛了我一下。
当铺里光线极暗,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小的、蒙尘的煤油灯。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,映出柜台后那个模糊的人影。老板坐在一张高脚凳上,背对着门口,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软布,反复擦拭着台面上那架黄铜天平。铜秤盘反射着微弱的光,秤杆上细密的刻度在幽暗中若隐若现。他的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,仿佛擦拭的不是一件器物,而是某种神圣的仪轨。
店里静得可怕,只有布匹摩擦金属发出的细微“沙沙”声,以及门外风雨的呜咽。
“当东西?”老板的声音响起来,低沉、沙哑,像是两片生了锈的铁片在相互刮擦。他依旧背对着我,擦秤的动作一丝未停。
我喉咙发干,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,感觉心脏在湿冷的衣服下擂鼓般跳着。手伸进夹克内袋,指尖触到那块温润而坚硬的东西时,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尖锐地疼。那是块玉佩,通体莹白,雕工古拙,一只盘踞的螭龙,线条流畅而有力,透着岁月温养出的内敛光华。龙目处,一点极淡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沁色,像凝固的血泪。
这是陈家传了三代的东西。爷爷临终前,枯槁的手死死攥着它,塞进我父亲手里,气若游丝:“不到山穷水尽…别动它…是根…” 父亲当年生意败落,债主堵门,宁可去工地扛水泥包扛到吐血,也没动这玉佩分毫。现在,这根“根”,这根维系着陈家最后一点念想的“根”,就要被我这个不肖子孙,亲手刨掉了。
我把它掏出来,摊在手心。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自己散发着微弱柔和的暖光,映着我掌心复杂的纹路。那点龙目处的暗红,在昏黄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死当。” 声音出口,干涩得厉害,像砂纸在磨石头。
柜台后面擦拭铜秤的“沙沙”声停了。
老板缓缓转过身。
昏黄的灯光终于映照出他的脸。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,瘦削,颧骨微凸,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蜡黄色,松弛地覆盖在骨头上。皱纹深刻,如同刀刻斧凿,特别是从眉心到太阳穴那几道,深得像是峡谷。唯有一双眼睛,深陷在眼窝里,眼珠的颜色浑浊得如同蒙尘的琥珀,却又奇异地锐利,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,直接看进人灵魂深处。他就那么平静无波地看着我,又或者只是看着我掌心的玉佩。
他枯瘦的手指伸过来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。他的指尖异常冰冷,触碰到我手心的皮肤时,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他拿起玉佩,动作并不轻柔,指腹在那点龙目处的暗红沁色上重重摩挲了几下。那浑浊的眼底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陈家的?” 他问,声音依旧是那副锈铁摩擦的腔调。
我猛地抬头,心提到了嗓子眼:“您…认得?”
他没回答,只是把玉佩举到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,仔细端详着。玉佩的光泽在他手中流转,那点暗红似乎在他指腹的按压下,颜色更深了些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外面雨声似乎都变小了,久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。
终于,他放下玉佩,没有放回我手心,而是直接搁在了那架黄铜天平冰冷的秤盘上。他俯下身,对着小小的铜秤盘,极其缓慢地吹了一口气。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
“压手的物件,”他直起身,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,“可惜,沾了血,又沾了怨。盘不活了。”他顿了顿,浑浊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,钉在我脸上,“只能折半。”
折半?!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。这价码,比我预想的最低线还要低得多!我家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