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村娃的一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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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根的一生

第一章 黄土里的哭声（1988-1996）

1988年秋分刚过，北方的黄土坡还没褪去暑气，正午的日头晒得地缝里都冒热气，连村口老槐树的叶子都打了蔫。王桂英在土坯房的土炕上滚了第三天，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，砸在铺着的粗布褥子上，洇出一圈圈深色的印子。

“再加把劲！娃头快出来了！”接生婆张婶把沾了白酒的剪刀放在炕沿上，双手在热水里涮了涮，又往王桂英肚子上抹了把菜籽油。土坯房里弥漫着汗味、草药味和淡淡的酒气，李老栓蹲在门槛外，手里攥着根枣木烟杆，烟锅里的旱烟灭了又点，点了又灭，鞋底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烟灰。

“哇——”

突然一声响亮的啼哭冲破屋子，李老栓的手猛地一顿，烟锅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他顾不上捡，掀开门帘就往里冲，只见张婶抱着个皱巴巴的婴儿，脐带还没剪，脸上沾着胎脂，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。

“是个带把的！”张婶笑得满脸褶子，“你家这根儿算扎稳了，就叫土根吧，沾着土气好养活。”

李老栓凑过去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手，那小手攥得紧紧的，像攥着颗小石子。他忽然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，转身从灶房端来一碗红糖水，给王桂英递过去：“你受苦了，喝口甜的。”

土根的童年是跟着奶奶过的。李老栓和王桂英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地里，地里的玉米要除草，红薯要翻藤，一天忙下来，腰都直不起来。奶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，梳成个小小的发髻，用根银簪子别着，手上的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土，却总带着温度。

每天早上，土根是被奶奶灶房里的红薯粥香叫醒的。奶奶会把红薯切成小块，和玉米糁一起煮，煮得黏糊糊的，盛在粗瓷碗里，撒点白糖。土根坐在小板凳上，捧着碗喝得满脸都是，奶奶就用袖口给他擦嘴，擦完了又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——那是镇上供销社买的，糖纸是透明的，裹着橘色的糖块，土根舍不得吃，攥在手里玩，直到糖块化得沾了手，才舔着指头笑。

五岁那年，土根第一次跟着奶奶去地里。玉米长得比他还高，叶子边缘有小刺，刮在脸上痒乎乎的。奶奶在前头掰玉米，他在后头捡掉在地上的玉米芯，攒起来回家烧火。“土根，你看这玉米，”奶奶指着玉米穗上的颗粒，“一颗籽落进土里，好好长，就能结出一穗粮。人也一样，得扎稳了根，才能长结实。”土根似懂非懂，蹲在地里看蚂蚁搬玉米粒，看了一下午，直到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比玉米杆还长，才被奶奶牵着回家。

路上遇到邻居家的大黄狗，土根吓得往奶奶身后躲。奶奶把他护在怀里，捡起块土疙瘩朝狗扔过去：“滚！别吓着俺孙！”大黄狗夹着尾巴跑了，土根从奶奶怀里探出头，觉得奶奶比村口的老槐树还高。

七岁那年，土根该上学了。学校在邻村，要走三里土路，李老栓用蓝布给土根缝了个书包，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学”字，是王桂英用红丝线绣的——她眼神不好，绣坏了三回，手指被针扎得冒血珠。

每天天不亮，土根就跟着同村的狗蛋、丫蛋一起走。冬天雪厚，鞋里灌了雪，冻得脚发麻，他就跑两步，让脚热起来；夏天雨多，土路变成泥路，鞋上沾着半斤泥，走到学校时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教室里没有暖气，窗户是纸糊的，风一吹就“哗啦”响，老师在讲台上讲课，哈出的白气能看得见。土根坐在最后一排，手里攥着冻硬的馒头，听老师讲“北京天安门”，他不知道天安门长啥样，只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比镇上还远。

有一次期中考试，土根考了全班第一。老师奖了他一支带橡皮的铅笔，天蓝色的笔杆，上面印着小鸭子。土根舍不得用，把铅笔藏在书包最底层，每天放学回家都拿出来看一眼。晚上吃饭时，他把铅笔递给李老栓，李老栓接过铅笔，摸了摸土根的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烟锅抽得更勤了。那天半夜，土根醒过来，看见王桂英坐在油灯下，给他缝棉袄，针脚密得像地里的麦苗。

1996年的冬天，村里来了个稀罕人——狗蛋的爹从城里打工回来了。他穿的裤子是直筒的，不像村里人的裤子那样扎着裤脚，鞋是亮面的，踩在雪地上不沾雪。他坐在村口的石头上，给一群孩子讲城里的事：“城里有高楼，比咱村的老槐树还高；有电灯，一按开关就亮，不用点油灯；还有不用马拉的车，叫汽车，跑起来比兔子还快！”

孩子们都听呆了，土根挤在最前面，眼睛瞪得溜圆。狗蛋的爹从包里掏出个打火机，“啪”地打着火，火苗蓝盈盈的，土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“这叫打火机，比火柴好用。”狗蛋的爹笑着把打火机递给土根，土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，冰凉的金属壳子，按一下就出火，他觉得神奇极了。

那天晚上，土根躺在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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