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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里乾坤第1章精彩阅读
1 雾隐瓢泉
铅山瓢泉的晨雾尚未散尽，沾湿了竹坞每一片细长的叶尖，也沉沉浸润了辛弃疾的鬓发与眉峰。露水沿着斑白的发丝滴落，无声渗进他玄色的衣领，留下一道道深暗的湿痕。溪涧旁，几茎兰芽初露，芽尖承接着晶莹的露珠，颤巍巍悬而未坠。山风卷过溪涧，钻入疏密的竹林，发出幽远的呜咽，拂动他腰畔那块色泽莹润的羊脂玉珮，叮咚轻响。正是这点微响，惊动了兰芽上悬垂的露珠，簌簌滚落数滴，坠入溪涧，漾开细小的涟漪。
十年了。
自《美芹十论》那字字沥血的奏章呈入临安宫阙的深门，已全然十年过去了。辛弃疾缓缓阖上眼，胸口深处仿佛有钝痛在撞击——中原故土的轮廓在记忆中非但未消散，反而轮廓愈加锋利，边缘几乎割痛他的心腑。他曾将收复河山的宏图与肺腑忠言一并呈献，那些纸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沉入朝廷的静水深流，再无回声。北定中原……这曾经震彻肺腑的誓言，如今竟也如同眼前这铅山弥散的晨雾一般，看似触手可及，实则缥缈虚幻，握不住的徒劳。
远处隐隐传来樵夫的歌谣，粗犷而悠长，在山谷间跌宕回旋。那声音本该带来山野的生气，此刻却只令他眉宇间锁住的沉郁更深一分。歌声再嘹亮，也填不满胸中空落落的荒凉。
“幼安兄，”一个清越的声音穿透薄雾，清晰地抵达耳畔，“且看这卷《溪山行旅图》。”
辛弃疾骤然回身。
雾霭深处，一位青衫客立于一丛苍翠竹影之下，手中执着一轴古朴的画卷。来人眉峰如剑刃般挺峭，双目深邃，其中流转的光芒犹如暗夜深穹中最为璀璨的星辰。辛弃疾的心猛地一沉——这张脸，这副神情，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处如刀锋般锐利、又如寒星般固执的光芒……竟与三十年前那个在叛徒张安国帐外拔剑而起的年轻自己，别无二致！刹那间光阴倒错，辛弃疾几乎感到指尖传来当年剑劈金帐帘帷时粗糙的麻布触感，以及热血喷薄刹那的温热与腥气。
他按捺住心底骤起的惊涛骇浪，不动声色，目光落在那青衫客手中的画卷上：“哦？《溪山行旅》，此画名头不小。未知先生何处得此珍品？”
青衫客唇角微扬，笑意似有玄机：“不在书匣幽阁，只在瓢泉兰涧。”话音甫落，他手指灵巧翻动，古旧的丝帛卷轴应声铺展，发出一声细微悠长的破裂轻响。
画卷展开的瞬间，一股奇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那是百年松烟墨的沉郁古香，其中又丝丝缕缕缠绕着溪涧旁兰草的清冽芬芳，两种气息纠缠难分，沁人心脾。辛弃疾定睛望去，胸中又是一震！
画卷之上，墨色浓淡相宜。近处涧水蜿蜒，几茎兰草依水而生，叶梢带着湿润的墨意；不远处竹坞一角探檐而出，檐角处，一抹极其淡雅的留白，宛如被谁信手点染上几缕游逸的云絮；溪水转弯的石滩旁，一个墨点绘就的少女身影侧立，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墨晕之花，正俯身向水面探看。这哪里是画？分明是将眼前这铅山瓢泉、兰芽涧畔的实景，原原本本挪移到了这尺许丝绢之上！连那少女簪花的姿态，都令他隐隐生出一种奇异的熟稔感，恍若旧识。
“此画，名为《天荒》。”青衫客的声音压低了，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神秘微颤，“画中乾坤流转，三日光阴，抵得过人间三年沧桑。”他向前一步，山风骤急，吹拂着他单薄的青衫，也吹乱了辛弃疾额前已然霜染的发丝。那双酷似辛弃疾年轻时的眼眸炯炯逼人：“幼安兄，可敢随我踏入此卷，一窥那真正的天地辽远、造化无极？”他伸出手，掌心纹理清晰，目光灼灼，“你我同路，去看一看这江山万里的尽头，究竟是何等模样？”
那只年轻有力的手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，倏然握住了辛弃疾布满厚茧、指节粗大的手掌！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瞬间从掌心涌入，沿着臂膊经脉直冲头顶百会。异香骤然浓烈，辛弃疾尚未来得及思索那“三日人间三年”的玄奥，脚下猝然踏空，立足之处仿佛瞬间化作虚空。天旋地转的眩晕猛然攫住了他，眼前浓稠的青黛雾霭、近处的翠竹林坞、涧畔的兰芽、远处樵歌传来的方向……所有的景物都在疯狂地搅动、变形、拉长，最终化作一片急速旋转、令人目眩神迷的混沌光影！耳畔似有无数古旧的丝帛被无形的巨力猛烈撕裂，发出连绵不绝的锐响，将他拖入一片无休止的失重深渊。
当那濒临瓦解的剧烈眩晕感终于如退潮般缓缓抽离，辛弃疾猛地睁开双眼。
山峦依旧层叠如黛，但轮廓线条却比方才所见更为刚劲峥嵘，犹如饱蘸浓墨的狼毫狠狠劈出，山石的肌理也愈加嶙峋冷硬，透着一股万古未磨的苍莽气魄。眼前依旧是水流潺潺，却不再是他熟悉的瓢泉清涧，溪水湍急，卷着乳白色的细浪，拍打着岸边浑圆如玉的石卵，发出远比先前更为空旷、雄浑的哗响，在奇崛的山壁间反复跌宕撞击，仿佛隐藏着大地深处奔腾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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